李云迪的肖邦化境
  发布时间:2017-09-06 10:33 文章来源: 网络编辑:李茹

  不经意间,距离李云迪在第十四届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上夺冠竟已过了17年,在大多数爱乐者的眼里,这位出生于“山城”重庆的钢琴家依然具备着17年前走进公众视野时的特点:浪漫、内敛,甚至一丝腼腆。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们的这种熟悉亲切之感,恰恰证明了李云迪的名字始终紧密地与肖邦联系在一起。

  9月3日,李云迪携手华沙爱乐乐团登台国家大剧院,为听众呈现了作曲家肖邦一生中仅有的两部钢琴协奏曲。与以往的演出相比,这次音乐会的最大亮点显然是李云迪首次身兼独奏与指挥两个角色。如果说在莫扎特时代的钢琴协奏曲中,独奏家们对于率领乐队还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与冲动,那么在肖邦的笔下,编制扩大的管弦乐团、无处不在的弹性速度、难度巨大的独奏乐段都让其鲜少上演,即使是唱片录制,发烧友们能够立刻想到的或许也只有齐默尔曼与查哈里亚斯等寥寥几位钢琴家。担任音乐会协奏的华沙爱乐乐团也许是世界上最了解肖邦的管弦乐团,这支波兰交响劲旅90年来始终担任肖邦国际钢琴大赛决赛阶段的协奏任务,与无数钢琴家合作了这两部钢琴协奏曲,没人怀疑他们确有“自动驾驶”的能力,但若想得到这样一支乐团发自内心地认可与配合,绝对需要尝试“兼职”指挥的音乐家拥有最无可挑剔的艺术水准。
  音乐会的曲目安排遵循了肖邦的创作顺序,即先演奏《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这部完成于1829至1830年间的作品被普遍地与作曲家的初恋联系在一起。弦乐轻柔地奏出阴郁哀婉的引子,随后以齐奏的方式转入主题呈现,站在钢琴前的李云迪自信地驾驭着乐团,并在甜美的第二主题出现时给予木管乐器特殊的强调,随后钢琴自明丽的高音起完成了一个华丽而略带粗暴的下行跑动。李云迪的演奏流畅如倾泻的瀑布,并且极为自然地过渡到宁静如歌的乐段。乐章中段,管弦乐团有一段震音的力度变化,在通常听到的演奏版本中人们很容易把它变成映衬钢琴独奏的一种简单底色,甚至由此得出肖邦不擅长管弦乐写作的结论。在李云迪的处理中,音乐的力度变化更富有戏剧性,能够将音乐瞬时推入紧张的气氛,随后由钢琴进行平复和缓解,或许只有在聆听这样匠心独具且确实符合作品逻辑的精湛演绎时,我们才能理解到作曲家杰出的才思。无论是第二乐章伊始那带有意大利美声时代歌剧咏叹调加花变奏的主题重复,还是第三乐章尾声圆号在乐队强奏结束后,奏出强弱对比鲜明的短小插部,相信都能让包括笔者在内、第一次聆听李云迪弹奏这部作品的听众感受到演奏家对乐谱的钻研之深。
  当下半场《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庄严浑厚的序奏响起,时光仿佛真的倒回了17年前,同一位演奏家与同样的乐团,为国际乐坛带来了一次新的“亚洲奇迹”,如今他们在音乐中呈现出更加纯熟自如的姿态。作为顶级钢琴演奏家与教师的肖邦,在生前的谈话与教学中反复阐明了自己的演奏哲学,即在钢琴这件以颗粒性的断奏为特性的击弦乐器上实现乐句的歌唱、并通过左右手声部的“人为误差”制造出一种鲜活的流动感,由于作曲家本人并没有留下任何录音,后人确实难以在忠实于乐谱的准确性与演奏的自如度上找到绝对的平衡点,这恰恰成为了判断一位演奏家的审美取向是否适合演奏肖邦的标准所在。幸运的是,李云迪的演奏保留了肖邦音乐中最为可贵的“即兴感”,丰沛绚烂的音色变化、脉冲式的乐句跑动、在细弱缠绵的延长音与炽热激昂的和弦重奏间的自如转换……都一次次将音乐带入崭新的天地,而且这种演绎层面的个性又全然没有破坏作品的整体结构,堪称是对两个世纪前那个属于演奏家的黄金时代最好的致敬。
  事实证明,“指挥”这一新身份非但没有成为李云迪的负担,反而为他注入了更多的自信与热情,在全场观众爆发出欢呼与掌声时,华沙爱乐乐团的演奏家们也给予了他最高规格的首肯,他们显然也为寻觅到这样同级别的对话者感到欣慰。
  是否应与某种音乐风格、甚至某位音乐家的作品之间保持一种持久的关联,或许是摆在每一位演奏家面前的抉择,但对于听众而言,我们只渴望听到最高水准的演奏而无意帮助演奏家做出决定,因此这场音乐会十分雄辩地证明——李云迪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肖邦音乐诠释者之一。作为少数拥有绝对票房号召力的“明星级”音乐家,关注及所带来争议是永远不可避免的现实,但当他坐在黑白琴键前,一切喧嚣仿佛都会暂时停止,在那些熟悉的旋律中,他与他的听众一道继续探寻着音乐的新境。也许这场音乐会带给笔者的最大感触便是:带着任何先入为主的偏见去欣赏艺术,受损失最大的绝不是艺术家,而是我们自己。□高 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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